韩济生:此生唯愿济众生

撰文 | 艾明明   来源:《科学家》   发布时间:2023-06-02

导读:“为民除痛是一条道路,我们永远在路上,我们的任务是让疼痛患者早点得到治疗,治疗得好一点,这是我们永远努力的方向,永远没有终点。” ——韩济生
  
  2022年10月10日,第二届谢赫·扎耶德国际传统医学奖颁奖典礼在阿拉伯联合酋长国首都阿布扎比举行。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中国科学院韩济生院士荣获了第二届谢赫·扎耶德国际传统医学奖(TACM2022国际奖),以表彰韩济生半个世纪来在针灸学术领域取得的丰硕成果,以及为全人类健康作出的卓越贡献。
  事实上,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韩济生就在研究中发现,针刺麻醉镇痛是有化学物质基础的——在特定穴位用不同频率的电流刺激模拟针刺,会令大脑产生不同的化学物质,从而产生麻醉镇痛的效果。这一发现,为针灸走进欧美主流商业医保体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针灸因此成为中医国际化的先行军和成功样板。在此之后,他凭借着自己的原创性研究,在西方世界刮起了一阵“针灸旋风”,为中医走出国门立下了汗马功劳。
  回顾自己的一生,韩济生曾说:“这一辈子,我活得像一只蚂蚁,忙忙碌碌,其实就做了一件事——确认针刺有镇痛作用,基本阐明其原理,并将其用于戒毒、治疗孤独症、不孕症等,开辟了新天地。”
  “此生唯愿济众生”,他一生都在履行着这一承诺。
  

半个世纪的坚守


  1928年,韩济生出生于浙江萧山。家境尚可的他,与很多人一样,曾经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从小,韩济生的父亲从外国传教士那里习得了标准的西医知识,在父辈的影响下,他在幼年时期就受到了良好的医学熏陶,这也为他今后的从医之路埋下了伏笔。而“济生”之名则承载了父亲对他行医救人、普济众生的深切期望。
  少年时期遇上抗战,虽然屡次逃难,但重视学问的父亲总是想尽办法让孩子们继续求学。而随着战争愈演愈烈,中国国土沦丧,韩济生痛失母亲,国耻家仇让他决心用功读书、报仇雪耻。而从那时开始,苦难激发出的自强不息、勤奋好学之品格便伴随了他的一生。
  在好好学习、努力救国的志向驱使下,韩济生主动选择了医学,并于1947年顺利考取了上海医学院(现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录取之初,不菲的学费让家人一筹莫展,好在年级前四名的学生可以拿到学校的全额奖学金,靠着在大学期间勤奋刻苦的学习,韩济生成功得到了奖学金,并顺利完成了大学学业。1952年,韩济生从上海医学院顺利毕业,从那一刻起,他就立志要做一名外科医生,为祖国的医学事业力所能及地作出自己的贡献。当时,国家百废待兴,需要建立大量的医学院校,在这一现状下,韩济生所在的毕业班被国家要求向教学科研方向发展。于是,韩济生响应国家号召,放弃了自己的临床梦想,进入大连医学院,跟随生理学家、教育家吴襄教授学习生理学。之后在吴襄教授的引荐下,韩济生认识了中国科学院院士、消化生理学家王志均教授。1962年,韩济生进入北京医学院(现北京大学医学部)生理系,担任王志均教授的助手。自此,他在北京大学这一平台上,开始了自己全新的“针灸镇痛”之旅。
  

将针灸研究纳入规范的科学体系


  20世纪50年代后期,我国一些地区开始利用针刺穴位来止痛,但这一传统的中医技艺却被一些西方学者误解为“东方巫术”,认为没有物质基础,完全是心理作用而导致的病人疼痛减轻。
  在这一背景下,1965年,周恩来总理亲自指示原卫生部组织力量研究“针刺麻醉”的原理,来自北京、上海的医学院校都领了任务。作为北京医学院科研团队的一员,领导希望韩济生能承担起这项工作。但是,在此之前“针刺麻醉”的原理还从未有人用现代医学的理论和方法系统探索研究过,而从事了12年基础研究的韩济生,也从未涉及过针灸这一方向,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为了完成周总理的嘱托,韩济生毅然接下了任务,凭借对科学执着的探索精神,他开始带领同事和学生从零开始,对针刺麻醉开展全面深入的探索。
  “一开始我是不相信针刺能镇痛的。”韩济生直言。为此,他专门去观摩了一场针灸麻醉下的手术。
  当天,一名年轻女患者要接受开胸切肺手术,她的四肢上共扎了40根针,有4个医师轮流捻针,先进行30分钟针刺诱导,然后再进行手术。当时所见令韩济生极其震惊——患者在整个过程中真的没觉得很疼,只在剪肋骨时稍微皱了皱眉,而且她始终是清醒的,在手术中能与人交谈,能喝橘子汁。“原来,针刺确实能镇痛。”韩济生内心深受触动。
  一枚小小的针是如何起到镇痛作用的?他不断思索其中的原理,并开始在自己身上试验:往合谷穴上扎针,观察痛觉是否会减轻。为了产生标准化的疼痛刺激,他不断尝试热烫甚至强光照射直至起疱。同时,他带领团队进行研究,发现在一个金属电极上裹上棉花,蘸着氯化钾溶液通直流电,可以达到在皮肤上产生痛觉且不损伤皮肤的目的。经过3个月试验与探索,韩济生终于引领研究团队成功寻找到了“针刺麻醉”的规律。
  40多年来,韩济生领导团队从观察人体针刺镇痛现象的规律开始,阐明针刺镇痛的基本原理和神经通路,找出有关中枢神经递质和神经肽的作用,并在此基础上发现不同频率的电针刺激可引起不同种类的神经肽释放,从而起到镇痛作用。这项处于国际先进水平的研究,使周总理的关切终于有了初步的答卷。韩济生团队的成果一经发布,立刻在国际学术界得到了广泛认同,为祖国赢得了荣誉。而他也因为在这一领域做出的突出成绩,于1979年由讲师直接晋升为教授,1984年又被评为国家级有突出贡献的科学家,从1990年开始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最终在1993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
  

疼痛是需要被关心的


  “医学是随着人类痛苦的最初表达和减轻这份痛苦的最初愿望而诞生的。”然而长久以来,我国对于疼痛的治疗却不容乐观。 
  1979年,韩济生到美国开会,第一次听到一个概念——“慢性疼痛是不必忍受的。”这个说法,使他的思想又一次受到了冲击。当时,国内还没人把疼痛当回事,社会主流价值观都以吃苦耐劳为荣,以怕疼怕苦为耻。在这一背景下,韩济生决心为中国引进疼痛学。
  免除疼痛,是患者的基本权利,也是医生的神圣职责。韩济生表示,在当前的技术水平下,95%的疼痛都可以在疼痛科得到良好的缓解。在临终关怀、姑息治疗、优死等理念越来越普及的当下,特别是对于癌痛患者,吗啡类药物遵医嘱不限量使用正是对病人感受与尊严的尊重,代表着医疗文明的进步。在过去漫漫的时间长河中,我们对疼痛漠视与误解了太久,要走很长的路,才可以补上这一课。
  为了让广大慢性疼痛患者得到更为细致、专业的治疗,1989年,韩济生推动创建了中华疼痛研究会,1995年组织创办了《中国疼痛医学杂志》。2005年6月,韩济生联合18位院士,呼吁成立疼痛科。2007年,原卫生部决定在一级临床科目中增添疼痛科这个新科目,并在全国二级以上医院建立疼痛科。自那时起,疼痛终于成为一个独立的专科,开始在我国的各大医院慢慢出现。
  

培养年轻的领域人才


  人才是学科发展的基础。韩济生深知:疼痛科要做强,需要大量疼痛专业人才。为了在实际接触疼痛病人中增长基础和临床结合的认识和体验,1995年在法国UPSA疼痛研究所的支持下,北京医科大学在校医院三楼创建了“北京医科大学中法疼痛治疗中心”,收治难治的慢性疼痛病人,聚集热衷疼痛医学之士,钻研探讨相关疼痛知识。在此基础上,每年举办大型学习班,邀请专家、开办论坛,培养了我国本土第一批疼痛科医生。当年学习班的受惠者和贡献者绝大多数都成了目前疼痛医学界的中坚人物,该组织也被称为“疼痛医学界的黄埔军校”。
  韩济生一手科研,一手人才培养,激励着一批又一批优秀中青年学者。执教多年来,他言传身教,多次将自己的讲课费拿出来,补贴学生。在教学过程中,他鼓励学生们写半月汇报,一方面总结学习生活成果,一方面方便自己随时掌握每个学生的情况。据韩济生1995级的博士生田津斌回忆,他的半月汇报本有一条韩老师的签名,底下标注的时间是凌晨4点,当时看到时,他的内心真的难掩对老师的敬佩与感恩。除此之外,韩济生还编写了一本科普读物《春华秋实》,并把多年来针刺研究中有趣的经历以生动形象的故事呈现出来,而这些都是从文献中看不到的细节。一些学校看到书后,邀请他去给孩子们做科普、讲故事,韩济生每次都欣然前往。
  春华秋实、孜孜不倦。几十年来,韩济生培养了一批又一批青年学子,现如今很多人已成为医学科研的佼佼者,以及国际知名的神经科学家。
  

开辟研究新天地


  医学是服务于人民的。而把科研成果应用于临床,一直是韩济生的心头大事。事实上,从20世纪80年代起,他就开始尝试应用针刺镇痛基本原理发明治疗仪,用于解决临床医学问题,尤其是西医无法解决的各种难题。
  “除了镇痛,自己的研究成果能否在其他领域适用?”对于这个问题,韩济生一直没有停止思考。1990年,他偶然从报纸上看到“全国吸毒人数达到7万人”的消息时,内心受到了极大震撼。震惊之余他开始思索:“我能为此做点什么?能否用针刺方法使脑内分泌出脑啡肽,来减轻戒毒者的痛苦,使之回归正常生活?”在这一背景下,“韩氏仪”被顺利研发。这台比手机略大一些的便携式仪器,汇集了韩济生几十年的研究成果与心血——只要把邮票大小的电极贴在穴位表面的皮肤上,通电流进行刺激,就可以发挥和针灸类似的作用。1997年“韩氏仪”被公安部、原卫生部和全国禁毒委员会选为有效的戒毒产品向全国推荐。
  1999年,精打细算的韩济生和爱人朱秀媛商量,提前透支两年的奖金10万元,设立戒毒不复吸奖,用以奖励使用了韩氏仪戒毒成功1年不复吸者。“做戒毒,是我自己开辟的艰辛之路,但我不后悔。如果能够对戒毒群体有所帮助,也符合父母取名‘济生’之初衷。”他说。
  耄耋之年枫叶正红。2008年,80岁的韩济生为自己定下了一个新目标:扩大针刺治疗的疾病种类,寻找新的适应证。在此之后,他顺利开辟了穴位刺激治疗孤独症、不孕症等疾病的新天地。
  如今,已经过了90岁高龄的韩济生依然每天忙碌着。他直言:“其实,我也很想带着夫人去看看名山大川,也期盼天天有时间练字,但人生有限,我必须惜时如金,使时间达到最大利用率,尽可能扩大战果,实现儿时‘济生’的愿望。虽然现在我已经是‘90后’,但怎能忍心和科学研究一刀两断。”S
  

参考资料:

  [1] 刘钊汐.一枚银针“灸”济众生[DB/OL].(2012-12-18).[2022.11.22].http://qclz.youth.cn/hjs/wdld/201212/t20121218_2725528_1.htm.
  [2] 张晶晶.欲济苍生应未晚[N].中国科学报,2012-12-0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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