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清明:清寒枯苦飞天路,明净坚贞报国心

撰文 | 金武   来源:《科学家》   发布时间:2023-06-02

导读:“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多大的风不可能刮一个早上,多大的雨不可能下一天。(我相信)风雨之后肯定有彩虹。” ——邓清明
  
  2022年11月28日,在神舟十五号载人飞船即将发射之际,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飞行乘组由费俊龙、邓清明、张陆组成。一时间,“邓清明”三个字被网友火速推上了“热搜”,“邓老师,终于等到了”“恭喜梦圆”等祝贺之声不绝。截至2021年,作为唯一一位没有执行过飞天任务且仍在役的中国首批航天员,邓清明先后入选神舟九号、神舟十号、神舟十一号备份乘组,虽次次以微弱分差与太空任务擦肩而过却从未放弃飞天梦想的故事曾感动了无数人。怀揣“宁可备而无用,不可用而无备”的强大信念,坚持训练24年10个月后,邓清明终获“天宫”入场券,他的经历再次唤起世人共鸣。“清寒枯苦飞天路,明净坚贞报国心”这幅悬挂于邓清明家中的题字,正是这位56岁航天战士飞天之路的真实写照。
  

从天空到太空,“怎么苦怎么训”


  1966年3月,邓清明出生于红色革命老区江西宜黄县一个农村家庭。在红色乡风和父母朴实教育观的陶冶下,他从小养成了坚毅勇敢的性格。儿时与小伙伴一起玩耍,冬天下河抓鱼,河水冰冷刺骨,当其他人还在跃跃欲试时,邓清明已经第一个跳进了水里。作为家中长子,他主动承担苦活、累活,照顾弟弟妹妹。读高中时,学校离家13公里,第一年买不起自行车,他全凭双腿走去再走回。读书用功、聪明、记忆力强、成绩好、爱运动,30多年后,高中班主任仍然对这名优秀的学生印象深刻。
  1984年,邓清明参加空军招收飞行员考试并被录取。人生地不熟的他,先在河北保定完成了飞行员预校的学习任务,之后又前往原新疆哈密第八飞行学院训练。训练期间正值大裁军,空军飞行员淘汰率非常高,邓清明克服了对新疆气候、饮食的不适应,咬牙努力,先后完成了航空理论、飞行训练各项科目,以优异的成绩进入高教团,开始歼击机训练。1987年,邓清明顺利毕业,被分配至驻吉林省延吉市空军某团,成了一名真正的飞行员。十余年歼击机飞行生涯,他技术硬、素质佳,曾担任飞行大队副大队长,被评为空军一级飞行员。
  就在邓清明驾驶着歼击机翱翔蓝天时,为了实现漫步太空的梦想,1992年中央决策实施载人航天工程,并确定了我国载人航天“三步走”发展战略。在此背景下,1998年1月5日,中国人民解放军航天员大队成立,邓清明从1500多名优秀空军飞行员中脱颖而出,成为14名首批航天员之一。那一天,他面对国旗庄严宣誓:“英勇无畏,无私奉献,不怕牺牲,甘愿为祖国的载人航天事业奋斗终生!”宣誓完毕,邓清明激动得满脸通红,在国旗上签字的手抖个不停。他将这一幕深深烙印在心里,从此不忘初心。
  从天空到太空,从飞行员到航天员,邓清明的训练难度大大增加,30多门基础理论课程、8大类140多个训练科目,标准高、要求严、竞争压力大,被航天员们称为“登天的阶梯”。为了登天,邓清明拼命投入,一次次放弃假期和业余时间,日复一日投入繁重的学习和训练任务,“怎么苦怎么训”。
  离心机训练需要承受40秒的8倍重力加速度,头低位卧床训练需要连续7天保持负6度卧姿,中性浮力水槽训练每次训练时间一般5到6小时,相当于地面的中、重度体力劳动负荷……为了做到极致,突破极限,邓清明对同事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再来一次”。有时训练完毕,僵直的手一直抖,筷子都拿不稳。在中性浮力水槽训练中,他用时最久的一次是6小时,训练结束后因消耗过大,他的体重骤减1.5公斤。在最具挑战的模拟验证试验中,他住进狭小的密闭舱,在灯光长明和机器震动嗡鸣中度过了熬人的33天——吃喝拉撒睡都在里头解决,不能出去,不能洗澡,只能吃航天食品,只能与同事两两相对……
  航天员训练对人体的苛刻要求,使得航天员身体上一丁点的问题都不容忽视。有一次,邓清明在体检中查出了一个非常细小的结石。为了继续追梦,他选择了做手术。没想到,首次手术失败,医生只好在他的肾脏里埋了一根管子。术后,邓清明尿血一个月,直到二次手术彻底将结石取出,身体才恢复正常。这些事情,他都没有告诉远在老家的亲人,而是选择自己默默承受。结石没有了,邓清明的飞天梦又重新点燃了,他再次满怀激情投入载人航天事业。
  

备份、主份,都是咱本分


  2003年10月,首批航天员之一的杨利伟乘由长征二号F火箭运载的神舟五号飞船首次进入太空,象征着中国太空事业向前迈进一大步。事实上,在杨利伟飞天前3个月,同时跟他一起经载人航天工程航天员选评委员会评定,具备独立执行航天飞行的能力,被授予三级航天员资格的一共14人。这意味,1998年我国选拔的首批航天员经5年训练,全部通过检验,相比国外50%的淘汰率,我国创纪录地实现了零淘汰。然而,我国载人航天刚刚起步,受限于飞天技术和搭载能力,前往太空的航天员必须优中选优,在严苛的评选标准下,注定了有些人会在等待飞天的过程中,遗憾退场。
  2014年,告别终于还是来临了。首批航天员李庆龙、吴杰、陈全、潘占春、赵传东,因错过飞行黄金期,正式停航停训,卸甲离队。邓清明第一次感受到了年龄的压力。离队之前,和邓清明一起做过神舟九号、神舟十号备份的陈全叮嘱道:“不论是主份还是备份,都是咱航天员的本分。老邓,努力,别放弃!”邓清明说,这辈子,他都不会忘记这句话。他想,只要祖国依然需要,只要身体依然允许,那就依然保持向前不放弃。只是,遗憾再次袭来。2016年,神舟十一号任务由景海鹏、陈冬最终执行,他再次成为备份航天员。
  “听到结果后,我心里确实蒙了一下,整个大厅安静得出奇,我感觉大部分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我的身上。”邓清明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愣了一会儿,他转身重重拥抱了景海鹏,说了一句:“海鹏,祝贺你!”神舟十一号发射当天,邓清明便从酒泉乘坐专机赶回了北京。他没有时间悲伤,准备了3年,他熟悉任务的每一个环节,需要立刻投入地面支持工作中。只有航天员从太空安全返回了,他作为备份的工作才算真正结束。
  妻子满颜虹一身红衣等在机场,在他下机后立刻送上了一束鲜花。在满颜虹眼里,邓清明始终是英雄。回到家,屋里灯火通明,桌上是丰盛的晚餐,女儿邓满琪斟了三杯红酒,笑意盈盈。见此,邓清明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悲伤,一头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哭出声来。50岁,也许错过这次,再也无缘太空。
  但是从2016年到2022年6年里,邓清明仍然以一种老兵的姿态,怀着“任务的成功即是自己的成功”的心情,全力以赴。他时常想起,1998年入选航天大队后,母亲不远长途来到北京,在参观航天城时说,有生之年希望能亲眼见证他飞上太空。他相信《道德经》里那句“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多大的风不可能刮一个早上,多大的雨不可能下一天,风雨之后肯定有彩虹。”他说,“作为航天员,坚守飞天初心、永不停歇训练,是我的常态,更是我的姿态。对我来说,我可以用一生去默默准备,但不允许在任务来临的时候,我却没有准备好。”正是始终怀揣着“宁可备而不用,决不用而无备”的坚定信念不懈备战,2022年经全面考评,邓清明入选神舟十五号载人飞行任务乘组,他终于等来了主份的宣告。
  从1998年成为预备航天员到2010年入选强化训练队,首次作为备份参与神舟九号飞天任务,邓清明用了12年。从神舟九号、神舟十号、神舟十一号的备份到真正获得飞天资格,登上神舟十五号,邓清明又用了12年。12年又12年,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太空依旧神秘如常引人探索,而当年国旗下宣誓的青年已在漫长的试炼里两鬓染霜,皱纹爬上脸庞。在作为备份的岁月里,他完成着跟主份一样的训练科目、时间、内容、强度和标准,却几次以微乎其微的分差被太空拒之门外。有过遗憾但没有气馁,有过悲伤却没有言弃,试问人生能有多少12年?幸好他始终坚守本分,终于等来了催征的号角。
  

致敬,永不止步的航天人


  2022年11月,酒泉航天城问天阁,飞天之际,邓清明深情地说:“感谢这个伟大的时代,感谢载人航天事业的发展,感谢几代航天人的接续奋斗、攻坚克难,让我等到了圆梦的机会!”
  2022年,恰逢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立项实施30周年。30年逐梦寰宇,中国航天人一张蓝图绘到底,坚定实施“三步走”战略:第一步,发射载人飞船,建成初步配套的试验性载人飞船工程,开展空间应用实验;第二步,突破航天员出舱活动技术、空间飞行器交会对接技术,发射空间实验室,解决有一定规模的、短期有人照料的空间应用问题;第三步,建造空间站,解决有较大规模的、长期有人照料的空间应用问题。
  前20年夯基垒石,建立中国自信。1992年至2002年,通过前期4次无人飞行任务,我国全面验证了各系统功能性能、系统间接口协调匹配性,健全完善了研制试验组织指挥体系和相关基础条件建设,为执行首次载人飞行任务奠定了坚实基础。2003年到2012年,我国先后执行神舟五号、六号、七号、九号4次载人飞行,以及神舟八号与天宫一号交会对接任务,突破和掌握天地往返、空间出舱、交会对接等关键技术,一举跨越发达国家近半个世纪的发展历程。从无人到载人,从一人一天到多人多天,20年里,神秘太空到访了一位又一位中国旅客,我国航天技术在一次次飞升中稳步提升。
  后10年突飞猛进,彰显中国速度。2012年,神州九号发射升天,英姿飒爽的刘洋成为我国首位飞入太空的女航天员,神舟九号与天宫一号首次实现载人交会对接,3名中国航天员首次入驻天宫一号。2016年,神舟十一号飞向天空,成功与天宫二号对接,为中国空间站建造运营和航天员长期驻留奠定了基础。2021年,神舟十二号升空,中国人第一次进入了自己的空间站。仅仅几个月后,神舟十三号发射,翟志刚、王亚平、叶富光创造了中国航天员连续在轨飞行新纪录,王亚平成为中国首位执行出舱任务的女航天员,迈出了中国女性舱外太空行走第一步。2022年,神舟十四号和神舟十五号乘组在中国空间站胜利会师,中国空间站首次同时入驻6名航天员……
  当前,中国载人航天已全面迈入空间站时代,圆满完成空间站在轨建造阶段最后一次载人飞行任务后,中国空间站在轨建造也正式收官。梦圆九天,叩问苍穹,这辉煌成就,是无数有名、无名、台前、幕后的航天人怀揣“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攻关、特别能奉献”的载人航天精神不懈奋斗的结果。邓清明,正是中国航天人的集体缩影。他的追梦之路,正是中国航天事业的发展缩影。他们的故事正深深影响着一代代中国人。
  大学毕业后,邓满琪追随父亲邓清明的脚步,成为航天工程师。2013年,他们一起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并肩奋斗。一个全力备战飞天,一个负责地面支持。“共同努力,不抛弃不放弃”是邓满琪对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鼓励。
  2016年,神舟十一号载人飞行任务准备阶段,邓清明为突破我国中期在轨驻留技术的难题,参加了33天模拟试验。一个在密闭舱,一个在指挥大厅,合练当天,望着大屏幕上熟练地操作和汇报的邓清明,邓满琪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父亲这些年的付出,情不自禁流下眼泪。2022年,在父亲逾越天际之时,邓满琪用饱含情感的笔调写道:“您永远是我心目中最伟大的英雄,我亲爱的爸爸。致敬,每一位追梦的中国航天人!”
  浩瀚征途、使命在肩。致敬,永不止步的中国航天人。S
  

参考资料:

  [1] 央视新闻.追梦25年!邓清明,这次是你.[EB/OL].(2022-11-28).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50711273717173233&wfr=spider&for=pc.
  [2] 中国军网.解放军报特刊丨带您走近神舟十五号载人飞行任务3名航天员.[EB/OL].(2022-11-29).http://www.81.cn/yw_208727/ 10202064.html.
  [3] 中国军网.邓满琪记录父亲邓清明飞天圆梦之旅:这一刻,我们等了25年.[EB/OL].(2022-12-02).http://www.81.cn/kt/1020278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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